第一百零九章 薄如纸

    对边陲行省而言，天使驾临，乃是头等大事。数日前，金玉城里匠人民壮尽数调动，分成三班倒，自北门至府前街，将十来条街巷，近十里的脚程，全都扎上彩棚。

    棚子上是红稠织锦，蚕丝紫绫，一时寻不到那么多，干脆将白绫白布用朱砂染过，暴晒几个时辰，权且充数。乍眼望去，如同家家都晾月子布一般。

    制台大人行经之处，自然布置得格外精细，用得上好锦绣，棚子自然也是紫檀金楠。一众民夫推车挑担来来往往，上面是桌椅床榻，描金屏风，流苏帷幔，绸缎锦被，丝绒地毯……各类家什不一而足，寻常小门小户拾到一件，非乐疯不可。

    周边乡镇的粮米也被拾掇一空，上等的白米精肉，活鸡活鱼，以及各类瓜果菜蔬。银钱如泼水般自伯爵府洒出去，至于中间会被扒几层皮，神仙也算不出来。

    到了日子，钰南诚携着同知通判，共二十来名大小官员，在众人簇拥下，浩浩荡荡出了北门。卯时三刻，一高大楼船顺江而下，上面插满旗牌伞扇，船板上是衣甲鲜明的军士拱卫。

    城里边，一班设宴的、摆驾的，忙得顾头不顾尾。

    城外都是瞧热闹的百姓，轧肩叠背，偌大一片地方，一涌便无处下脚。差役们用鞭子驱赶瞧热闹的百姓，清出道来，两旁戏班吹吹打打。军兵提着明晃晃的留客住在前开路，后边又跟着一百来人，打着各色旗号、木牌铁牌，上书肃静、回避。

    又见几匹骏马，全副鞍辔，拉的车子上是各类金银器皿，锦绣段匹，想来是一路上收的孝敬。过了好一阵，才见正主缓缓出现，却是那：弦谐笙美，雾释云开。珠光宝气冲宵宇，金山银海映琼台。馥郁瑞靉玉轿出，氤氲异香步辇来。

    “钰南诚有麻烦咯。排场弄得这么大，一旦出了乱子，他可不好摆平，被许家伟收拾都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伯爵边上那个，拽模拽样的，是什么来头？”

    郭子颐站在城楼上，观察涌动的人群。第五海将手下散了出去，寻找消失的顾昀，只是在这条件下根本不现实，只能等她自己现身，或最好不出现。

    “管方，宗主可以叫他管四，这家伙修为马马虎虎，指派人倒有一手，人称‘管四方’。钰南诚手下有四人最为得力，他与程金便是其中之二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两个呢？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……”第五海四下巡视着，看似心不在焉道：“只知道其中一个是他杀人的刀，另一个全无半点线索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谈丽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，衣服挤得皱皱巴巴，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。“下边有问题，”她用手指着城墙根，“这几个既不上前，也不回走，更不和旁人接话，都是生面孔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和伯爵府通过气？”郭子颐瞪起了眼。

    第五海挥挥手让谈丽下去，反问道：“通什么气？”

    郭子颐一时语塞，指指下面的人群，急道：“如果有人在这做出事来，人群惊惶之下，光踩就会踩死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，可能几十，可能几百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像没事一样？这些可都是人命！”

    第五海发出一声长叹，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。

    “宗主，人命在这世道，是最不值钱的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听了外面闹哄哄的声音，步辇里传出几句话，军士们便驱使着差役驱散人群。一蒙面大汉越众而出，阻在车队之前，自箩筐里擎出扇铡刀来，手起刀落，一刀斩断了马首，血光冲天。

    马嘶人沸，车子侧翻堵塞了官路。差役们扑上来想抓住贼人，却被一轮回斩自腰间砍成两截。周边的百姓四散奔逃，这种杀人手段哪里是他们见过的。

    血腥味弥散开来，又有人从扁担、菜篮中抽出武器，逆着人流向前冲杀，不时砍倒挡在身前的百姓，将混乱再度提升一个档次。

    郭子颐瞳孔一缩，想也不想，自城墙上跃了出去。第五海抬手欲阻，却只看到远处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管方在大声呼喝号令，亲兵们沿着便道包抄过去，余下一部守着仪仗。看不清钰南诚的表情，或许这场面丝毫未能动摇他的心神。

    “是杀是擒，还请大人示下。”

    “这应当不是贼子们最后的力量，能抓则抓起来，最后一并处置不迟。”

    硬起头皮作战的巡捕与土兵，见来了援手，轰的一声四散奔逃，却又被贼人从后赶上杀死不少。钰南诚的亲兵却非这群乌合之众可比，魂师的数量也占优，战局很快被扳回，呈现一面倒的态势。

    人群中有人射了几箭，见车队被守得严严实实，扔掉长弓，掏出个铁家什。还没扔出，就被两支破甲锥穿个通透，定装弹掉在地上，滚入人群。

    到处都有人厮杀，百姓们昏头昏脑地奔逃。有小女孩看着炸弹表面一闪一闪，呆呆站着，不知如何是好，郭子颐从旁扑上去，两手覆着厚厚一层魂力，将炸弹按在地下。

    一声闷响，地面震了一震，周边人站立不稳，跌倒了不少，倒是无甚损伤。只是更猛烈的爆炸又在远处接连响起，这次可没人帮忙阻隔，人群中开出几朵血花。

    说来丢人，作乱的贼人一共只有百来号，其中魂师不到五个，在一千甲士的围剿下，不足半个时辰便所剩无几。只是大多刚烈无比，宁可自决也不愿被擒。

    死伤的百姓却远远多过这数目，其中大部分缘于混乱中的践踏。几条土狗贪婪地舔舐低洼处的血，被管方下令射杀。这东西一旦记住人血的滋味，会很危险。

    差役们很快拉走了尸体，运来新土，垫过几层，又喷洒了药水，撒上花瓣，腥气也不再浓厚，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起惨烈的厮杀。

    远处的小阁楼里，顾昀正在做最后的调试，想到这件事引出的反响，就兴奋地浑身颤抖。再次校对了炮口的角度，两门六级定装炮，威力超过魂帝的全力一击，钰南诚肯定不会有事，制台就不一定了。

    摩挲着光滑的炮壁，她忽然有种解脱的畅快，再将目光投向车队，耳中却传来一阵异动。

    顾昀心头一凛，掀开窗帘一角。街面上不见什么异常，但心跳得越来越快，咬咬牙，一拳砸在发射钮上。

    炮弹呼啸着飞向街市中心，很多人没能躲开，残骸被气浪掀到天上。无数手持兵刃的人影自各家店铺里冲出，向她所在的楼下涌来。

    顾昀又启动另外一门，密集的人群顿时又空一片，落下的残肢挂在屋檐树梢，半条街都被犁了一遍。

    她轻轻一跃抓住檩子，腰腹运力，头下脚上地滑到屋顶，靠着中脊的遮掩，蛇一样溜过这间小楼。就在残余的黑衣人负隅顽抗时，女人轻巧地越过一重又一重屋脊，最终来到另一间巷子里。

    街头巷尾都设了卡，顾昀在金玉城待过些日子，走得很顺利，不料被人在一间偏僻的弄堂截住。

    看见那人，她先是一惊，摘下帽子，马上抿嘴一笑：“郭爷？”一边笑着，拨开额前散乱的发丝，鼻尖上冒出几颗汗珠，“真巧呢。”

    郭子颐盯着脚前的石头子，话里不带一丝温度：“你的同党们已经尽数伏诛，死了这么多人，你就这样走了？”

    顾昀愣一下，又是一笑，反而放松了些。“您都知道了？”

    说完，她伸手要烟，郭子颐摇摇头：“我不沾这东西，你不如找第五海。”

    顾昀自裙子里摸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却不点火，只是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“您放我走，下次见面，我再跳舞给您看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郭子颐摇摇头：“我是有老婆儿子的人。”又朝城外方向一指，“那些人也有家人，只不过很多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顾昀丢下烟，情绪突然变得失控：“我一家人就剩下我一个，还会在乎这些吗？”

    “钰南诚，他根本就是喂不饱的狼！看看滨海省还有几个地方没拍过他的爪印，你们也不远了！”

    郭子颐沉吟一阵，似不知如何接话，半晌，抬头道：“或许你有自己的道理，但炸弹不长眼睛，随便杀人无论如何说不过去。”

    顾昀沉默，他继续道：“我知道未经他人苦，莫劝他人善的道理，但我还知道，如果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打算，那世界早被你这类人填满了。”

    刚迈出一步，顾昀却突然掀起裙子，露出两条长腿。郭子颐皱眉，视线下意识避开一瞬，她却从裙底掏出件掌心雷，二话不说开了火。

    郭子颐侧身躲开，身后墙面被打出窟窿。拾起块石砖，才盯准女人的后心，从旁闪出道人影，伸手扣住顾昀右臂腕脉。

    这一下变起仓猝，两人俱是一惊。顾昀刚想反抗，身子却如遭电击，随即脖颈架了一柄利刃。“老实些。”有人在耳边说道。

    来人眉若直尺，眼如邃井，正是第五海。

    “宗主，可否给我个面子，暂且留这女人一命。她肚子里藏着些东西，我想掏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掏出来之后呢？”

    郭子颐气势不降反增，小小弄堂里，竟容纳了两名魂帝对峙，一时风云变幻，泥砾草叶似被两人威势所慑，簌簌避至两旁。

    “她可能还有些用处。”

    顾昀听了，明白自身处境，将第五海当作救命稻草。当下不再挣扎，老老实实倚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郭子颐静静看着两人，放下了手，随着简单的动作，身躯似乎变得高大威猛起来。尽管平日里只是嘻嘻哈哈的老好人，在这一刻，他终于拿出一宗之主的气势。

    第五海在犹豫，他不知道对方强硬的面孔下，内心是否同样坚定。从这女人口中可以掏出很多信息，杀掉是极大的浪费，但与郭子颐翻脸同样非他所愿。

    郭子颐再踏一步，前脚落处，一道极淡的波纹浮出，如石子投入湖面，荡起涟漪。

    第五海眉头皱得更紧。

    “海叔……咦？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弄堂另一侧，谈丽冒冒失失拐了进来，“伯爵府的人快到这边了，你们还没弄完？”

    第五海喟叹一声，剑刃拖动，女人的尖叫刚到喉咙便戛然而止。松开手，尸体倒地，鲜血涂在墙面上。

    郭子颐点点头道：“回见。”说罢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后来，第五海查了顾昀的身份，这女人姓赵，原是滨海本地人。十七年前，家族被伯爵吞并，父母去世，她自己也流落他乡。

    钰南诚扩张势力的过程中，结仇不少，这次算是仇家的联合行动。凭自己的身份，顾昀被推举为行动的领头人。为了买魂导器，她谋划了钱庄劫案，事后因第五海追查得紧，便试图找人栽赃。

    只是这魂导器的来源，查起来却困难重重，对方似乎比想象中麻烦得多。

    至于伯爵本人，安排手下收拾这一片狼藉后，立刻去迎接真正的制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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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郭晔闻到一股浓香。

    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盘烤肉。由于腹内空空如也，也不管那许多，端起便吃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叫唤，扭头一看，是之前在面馆遇见的叫化子，浑身是血，没了两条腿。

    叫化子坐在边上，定定看着他，道：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腿，也给我吃一口吧。”

    郭晔惊叫一声，头磕在墙上，惊醒过来。

    没有桌椅，没有烤肉，只有那个瞪眼的人头。

    这是片狭小黑暗的空间，没有窗户，只有阵阵阴风不知从哪吹进来。他全身赤条条的，两臂被指头粗的钢链反锁，连在墙上。其实这完全是多余，现在的郭晔连站起都费力。

    试着动了动，才发现身体几乎失去知觉，只有些微弱感应，换作平时，他甚至可以精确操纵每条肌肉。丹田内魂力空空如也，经络被一股阴冷力量缠绕，许久才会有所脉动，仅限于维持身体不死去而已。

    左臂与右踝肯定是断了，内腑的伤势暂时不好判定，但绝对不会轻，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极大痛楚。肩头与四肢关节被长钉穿过，表层血迹已经干涸，就是这东西阻断了气脉与魂力。

    身上几处刀伤被草草洒了些香灰，权作止血。郭晔试着靠墙坐起，仅一个动作，剧痛就令面容扭曲。挨了长庚最后一下，能活着已是万幸，身上不知还有几块骨头是完好的。

    他没杀我？

    郭晔有些闹不明白，如果最终目的是将他关起来，何必一上来喊打喊杀？

    闭上眼，他试着将呼吸放缓，直到内心平静下来。如果大喊大叫能令自身处境有所改善，郭晔早放开喉咙叫了。

    黑暗中很容易迷失时间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有人推门进来，端着一盏灯火。

    “爷爷留你一条小命，是有些问题要问，你最好一五一十都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长庚脖子上还围着纱布，话音比之前低沉得多：“不然，一刀枭首是死，零切碎剐也是死，你该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郭晔点点头：“我昏过去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问话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角落处，堆着从手环里搜出的物件。长庚捡出一块徽章晃晃，“你是史莱克的学生，几年级？”

    “四年级。”

    “魂导系？”

    郭晔点头称是，长庚嗤笑一声：“我也是糊涂了，武魂系怎么可能会用魂导器。”

    之后问了些关于学院内部的问题，令人诧异的，郭晔丝毫不见犹豫，竹筒倒豆子般一一回答。

    长庚又拿出片金色树叶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
    “我也说不好，在城里闲逛时看见，顺手买了下来，你若喜欢便拿去。”

    如果每句回答都是谎言，对方便无法通过情绪语气进行对照，至少目前为止，这伎俩还算有效。最后，长庚拿起那柄单锋剑，“这东西，是从哪来的？”

    郭晔心脏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众所周知，我身为一名魂导师，做几件魂导器带在身上，是很合理的对吧。”

    长庚没踢过足球，更没什么幽默感，一把将他提起又摔在地下。“爷爷不管是你做的还是如何，这式样，你是如何弄出来的？”

    郭晔面色苍白几欲吐血... 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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